專訪整理

市長,你給我聽好:我在面試一份工作,面試官是全體市民

從補習班講台到黑熊學院,從雙城論壇到夜間市長。沈伯洋(Puma)談他為什麼從政、為什麼不辦雙城論壇,以及他希望台北人活成什麼樣子——安心、悠閒、不孤獨、有未來,然後美。

受訪:沈伯洋(Puma) 主持:王偉忠
節目:中廣流行網《欸!我說到哪裡了?》 播出:2026 年 9 月 10 日
原始影音YouTube

編按:本文整理自 2026 年 9 月 10 日中廣流行網《欸!我說到哪裡了?》王偉忠專訪沈伯洋的完整內容。為閱讀順暢,改以受訪者第一人稱重新編排,並依主題重組段落、修正語音辨識的錯字。主持人的提問與回應以文中說明帶過,內容以受訪者原意為準。

走進異溫層之前,我先看了看天花板

進中廣錄音間的時候,我先抬頭看了一下上面,又踩了踩地板。偉忠哥笑我過度小心,說怕不怕上面掉石頭、下面有陷阱。

會緊張嗎?其實不會。我只是想看看,這個大家說的「異溫層」到底長什麼樣子。有點像進大觀園,我想知道在這個生態系統裡面,大家是用什麼樣的觀點在看事情。

這是我第一次選舉。老實說,比我想像中累很多。經過這一輪,我才真的懂,那時候二十幾位委員面對大罷免,為什麼會那麼敏感、那麼緊張——很辛苦,公民團體也一樣辛苦。

我沒想過要從政,是補習班把我練出來的

有人問我,你是百分之百的政治人物嗎?我覺得我很不政治,而且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從政。

如果要說我為什麼還能站在台前講話,我想跟補習班有關。我上了好多年的課。補習班最難的地方,不是講得多深,而是你必須一直面對學生問問題:一直問、一直問、一直問。你只要有一句講得不好,他馬上就有反應;反應完,補習班就會來跟你說,欸,有學生不滿意。

我上課愛講刑罰,也常常講到政治——我真的很愛講政治,所以確實有人反應過。但也就是在那樣的來回裡,一個人會被磨出對提問的敏感度。

再往前推,高中的時候我參加鄉土文化研究社,那時候跟的是劉克襄老師。他當時還在中國時報,帶我們去走山。走完他會要求我們寫心得,那個年代是用寄的,寄過去,他批改完再寄回來給我。

我後來對山、對生態的那些關心,源頭大概就在那裡。

我為什麼要上這個節目

我比較擅長空戰。台北剛好也是這樣的一個城市——有些人你平常真的接觸不到。我們每天走市場、走黃昏市場、走夜市,可是有一群人上班很忙,下班就回家,他不逛這些地方。空戰確實能觸及到他們。

做民調的時候我們發現,不認識我的人其實很多。一個月前,認識我的人大概只有五成,剛開始的時候更低。傳播速度算快了,但一定會有瓶頸,瓶頸就在中間選民,還有藍營的朋友——他們不一定認識我。

所以我來。我希望被認識的,其實是兩個完全不同方向的東西。

一種人本來就對我有點模糊的印象,那個印象來自立法院、來自黑熊學院,而且偏負面,覺得我很激進。這一種,我想解釋。

另一種人是完全不認識我的。對他們,我想講的是我對這個城市的願景:哪些問題應該在這幾年就被解決,還有未來十年、二十年的台北應該長成什麼樣子。

黑熊學院不是民兵,是「知道我是誰、我在哪裡、我該做什麼」

很多人一聽到黑熊學院,就聯想到民兵組織,就問是不是要挑起戰爭。

我一直很想告訴大家,我們當初的想法很簡單:台灣會遇到各式各樣的災害,戰爭只是其中一種。我們必須對現在面臨的威脅夠熟悉,熟悉之後要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。

所以我們有一句 slogan——知道我是誰,我在哪裡,我該做什麼

災難發生的時候,你在這個系統裡是什麼角色?你是指揮別人的人,還是幫忙止血、幫忙醫療的人?是負責能源儲備的人,還是網路斷掉的時候去把通訊重新架起來的人?我們希望大家熟悉這些事情,所以才開了那些課。

它不是一個綁著臂章、很 radical 的組織。它就是民防推廣。

孩子不要動,要對就對大人

關於對手孩子出國的爭議,媒體第一天就問我,後來也一直問,我的回答從頭到尾都一樣。

第一,他能出國,代表他很優秀;他考上建中,本來就是個優秀的學生,這完全沒問題。他出國一年,一定會學到很多東西回來,這是台灣之福。

所以我認為,絕對不要針對小孩。他畢竟就是個孩子。

要檢視,就針對成年人,也就是對手本人。而且那件事情說穿了只有一個重點:有沒有做利益迴避。利益迴避其實一點都不複雜,就是事前該揭露的有沒有揭露、事後該公布的有沒有公布,利益衝突迴避法裡面寫得清清楚楚。

如果覺得制度不公平,那我們一起來討論制度要怎麼改;如果制度是公平的,該走的程序沒走,那就補做。就這麼簡單。

有些名嘴連孩子的長相都要拿來講,我完全不希望看到。我也公開呼籲過很多次:保護小孩一定是最優先的

同樣的標準也適用在我這邊。有前輩用「凶狠」形容對手的長相,我知道在語境裡他指的是態度而不是外貌,但我當時還是講了一句話:不管我們怎麼解釋語境,只要對方感受到不舒服,我們就不要做。

為什麼我不只是「不參加」雙城論壇,而是不想辦

外界說我當選就不參加雙城論壇。更精確地講,是我根本不打算舉辦它。

理由有兩個層次。

第一個是效益。我一直認為它的效益不高。

第二個是前提。舉例來說,你要跟日本交換動物,你不需要先承認自己是日本的一部分;但在這個場合,你必須先接受一個政治前提。既然有簡單的路可以走,為什麼要去走一條先讓自己矮一截的路?

偉忠哥的問法我完全懂:現在兩岸幾乎所有管道都關閉了,雙城論壇是少數還開著的門;而我這樣一個被對岸通緝的人,如果選上市長還走進去,那才叫突破,那才像年輕人會做的事。

我的回答是:這是倒果為因。

如果照現在的辦法辦,我覺得危險。政治前提是一個;另一個是交換的內容——比如交通數據,對一個對你有敵意的國家來說,這本身就是風險。

但如果升格呢?如果把它當成國家外交層級的往來,我要去跟對方談事情,那當然可以。我之前受訪就講過:真正意義的雙城,是台北對北京。到那個層次,我願意。

交流我不反對,但風險要先告訴你

文化交流也一樣。我沒有反對交流本身,問題在於對方會利用交流做事——說實話,兩邊都在做,這本來就是互相的角力。

我在立法院提過一個法案,主張很單純:要去可以,行程透明、風險控管,這是對人民負責。但這個法案一直被擋下來。

為什麼要做這件事?我舉一個真實的例子。有一位扯鈴教練,他去對岸交流,原本非常單純。結果對方查到他有個同學認識軍中的人,就想透過他去竊取軍中機密——一個單純的交流,被對方「升級」了。

我不會因為這樣就說不要交流。我的意思是,在交流的過程裡,我們這邊有責任事先告訴你:對方可能會做什麼、什麼時候你一定要拒絕。

還有一點,我也接受這個提醒:談兩岸的時候,我們對自己的同胞,需要多一點溫度。冷冷的表情,聽的人是會覺得寒的。

我跟對手最大的差別,在規劃與執行

有人問我怎麼看對手。我的感覺是,我們兩個真的很不一樣,而且我在選舉的過程裡,反而越來越認識他。

有一次場合,我先到、他後到,我走過去跟他講話,所有麥克風都湊過來。我跟他講的是兒虐——最近兒虐的問題比較嚴重,我拜託他趕快盤點,盤點完就趕快解決,不然一直下去不是辦法。

其實那時候我也想過要談辯論的事,但我覺得,保護兒童比辯論重要,所以就先講這個。

至於我們的差異,我認為在於執行時的規劃是不是足夠。我很擅長規劃執行這件事,這大概跟學術訓練有關。同樣一件事——比如要把樹種起來、要讓城市綠起來——我的規劃會跟他的不一樣。那是我的強項。

我也接受一個很實在的提醒:政見的 idea 再好,執行起來還有人力、物力、中央支持、法規,一大堆過程。政見提出來之後,真的要踩在地上。

而且現在做政治人物,本來就得更小心。所有東西都被錄下來了,將來用 AI 一撈,一個人講過什麼話、做過什麼事,一下就整理出來。我女兒長大以後也會看到——看到爸爸怎麼從政,也看到對手怎麼從政。

K 型社會:稅收從科技業來,要用到非科技業去

台灣的青年處境,我覺得是很嚴重的事。

我們的經濟成長看起來非常好,但非常偏重科技業。稅收也是從科技業來的,所以我一直在想的是:怎麼把這些稅收,用到非科技業的地方去。

在中央的時候,我想比較多的是傳產。傳產的毛利率真的比較低,需要幫忙——那時候很多無人機、國防自主的計畫,其實也是為了接傳產。

現在選市長,我想的更多的是服務業。台北的服務業非常多,但現在年輕人不做,找人也很難找。三十幾歲到五十歲這一段,是撐著整個社會的年紀:科技業的人過得很好,很多人卻過得不好。這件事不管誰當市長,都得面對。

山:我對「亞洲第一」這件事很不服氣

韓國自稱把亞洲的山岳文化做得最好,說自己是 Number 1。我很不服氣,我覺得台北明明更厲害。

當然,我也承認條件不同。韓國有明確的春夏秋冬,台灣的山徑因為雨太多、極端氣候越來越頻繁,狀況改變得很快。但我們有的是別人沒有的:生態極度豐富,昆蟲、蝴蝶,這都是優勢。

所以我最近在談山林的時候,一直強調它要跟文化徑結合。台北整個就是一個充滿衝突、又慢慢融合的地方:很多山徑是日本人修的,清朝留下來的是古道,那是生活走出來的路——運茶、運米。爬過山的人都知道。

文化跟山接在一起,那才是我們跟韓國不一樣的地方。

運動:室內化是一定會來的事

台灣現在大約七成的運動發生在戶外。但極端氣候、熱帶氣候越來越多,戶外運動一定會被壓縮,很多項目得往室內移——而室內就會碰到一堆法規問題。

球類運動的人口整體在往下掉,但不是平均的:有些球類在減少,有些反而在增加,像匹克球、羽球就在成長,所以出現了不均。

我看各縣市的排行時注意到一件事:台北人的運動時間夠、次數不夠。單次運動常常有六十分鐘,這其實很長,可是次數不足。所以我一直在想,要怎麼刺激大家把次數提高。台北說大不大、說小不小,這件事是有機會做好的。

我希望台北人活成什麼樣子:安心、悠閒、不孤獨、有未來,然後美

如果我當市長,我希望台北人活成什麼樣子?我想了四件、其實是五件事。

第一是安心。 你吃的東西是安心的,把小孩放在托育的地方是安心的,孩子去上學是安心的。因為「不安心」本身就是一種壓力來源。我前面之所以花那麼多時間談兩岸,也是因為戰爭的陰影一旦罩著,大家活得都不會安心。

第二是悠閒。 悠閒的前提是時間要空得出來。一天忙到底的人,是不可能感覺到悠閒的。怎麼把時間空出來,我覺得是現代最大的課題:通勤怎麼減少摩擦、怎麼把運動放進上下班的時間裡。

第三是不孤獨。 現在的研究顯示,都市化的地方大約五分之一的人感受到孤獨。日本、英國都設了專責的位子在處理孤獨這件事。人有時候獨處是好的,但孤獨不一樣。我最常講的是「孤單育兒」——那不只是一個人帶小孩的孤單,而是他在育兒的過程中,過去的社交、跟自己相處的時間全部不見了。所以臨托制度要怎麼設計、怎麼讓人真的用得到,就變得很關鍵。你今天多出三十分鐘、多出一小時,那個感受是差很多的。獨居的長輩也是同一件事。

第四是有未來。 未來感有很多種。以家長來說,他知道孩子念這個東西不錯、走運動也有出路;他知道台北的重點放在 AI 產業,也知道有人在做藝文跟音樂,他就會覺得讓小孩念這個是安心的。或者他人到中年想換工作,發現沒有那麼困難。那種「這個城市還有明天」的感覺,對生活在城市裡的人非常重要。 台北這十年流失了二十七、八萬人,我是真的很想讓大家搬回來。

第五,最抽象的,是我希望這個城市美一點。 美不是把東西弄漂亮就叫美,美是前面那些事情累積起來以後,自然出現的結果。

都更:兩個禮拜後,我會提「無限都更」

台北很多地方的都更速度慢到不像話,有些大建築就卡在那裡不能動。

大家不想都更的原因其實就那幾個:我要搬走,最後搬得回來嗎?這要弄幾年?我買得回來嗎?光是這些成本,就足夠讓人不想動了。

所以我一直在想有沒有比較有創意的方式,讓大家「想要」都更。大約兩個禮拜後,我會提出一個無限都更方案。

音樂:我要做的是生態系,不是補助一場大型演唱會

我想做的是音樂的生態系。

第一是場館要分級、分類,而且數量要夠。從最小的社區場地,到五百人、八百人的小型場館,再到中型,最大型的我們現在有了。不同規模的場館,撐起來的是不同階段的表演者。

第二是音樂類型要多元。我最近有點緊張的是,樂團越來越多,補助也大多針對樂團,結果那些單人的歌手反而格格不入。如果有小型、有據點的場地,他一來就能配合,再用不同的音樂類型分類,他就會有很多表演機會。音樂一定要有表演的機會,也要有創作的時間,而表演機會就是你跟愛音樂的人互動的場合,這些場所必須被創造出來。

第三是需求端。我不想用「補助某個專案」的方式做,因為那沒辦法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環。我想推的是機制:親子同行卡、把敬老卡的適用範圍擴大,讓家長可以帶著孩子去看表演,讓長輩發現這個月的點數還沒用完、附近剛好有表演可以去看。他接觸了,才會產生興趣。

對孩子則要從國中小做起,學校裡面針對音樂跟體育的教育要更主動。喜歡聽、喜歡分析、找朋友一起去看——當它變成一種社交活動,整件事才會活絡起來。

台灣的表演人才其實一直都有。缺的是觀眾這一端,還有輸出與票價的問題。

夜間市長:讓夜晚也有秩序

我還想做的一件事,是夜間市長。

夜間的重點是秩序。攤商、夜間的表演、很晚才下班的護理人員要安全回家——這些全部都屬於夜間秩序。

阿姆斯特丹的做法是:夜間相關的每一種產業都推出代表,代表集結起來,自己選出一位民間的夜間市長,這個人直接對市府層級的副市長。他需要什麼法規、晚上有哪些需求,由他跨局處去協調。結果是夜間變得更安全、更有秩序,衛生也更好處理,攤商跟居民之間的摩擦爭議下降了六成。

我想把那些「以前也想做」的公務員找回來

我一直很想去邀請很多過去在市府工作的人,很大的原因就在這裡:我只要把計畫講給他們聽,他們常常會說,他們以前也想做類似的事,結果遇到了什麼困難。

那些困難,是最珍貴的資訊。

公務員身上牽絆的事情太多了,所以「怎麼幫他們減量,再增量」,這是一門很大的學問。

市長,你給我聽好

我們團隊做了一個東西,叫「市長,你給我聽好」。有 Line 就能用,不會有使用門檻,名字是團隊一起想的。

之所以把自己降得這麼低,是因為市民真的是老大。我常開玩笑說,我現在在面試一份工作,而面試官就是全體市民。

做政治人物不容易,做首都的市長更不容易。這一點我很清楚。


本文為節目專訪之口述整理,內容經節錄與潤飾;原始逐字稿與音檔請見《欸!我說到哪裡了?》2026 年 9 月 10 日該集。